霍尔果斯铁路口岸站 吴志恒摄/光明图片
【抵近观察①】
开栏的话
“有思想、有温度、有品质”，这是人们用来衡量好新闻的标尺。在资讯纷杂、信息爆炸的当下，人们更渴望好新闻。
好新闻哪里来？
新闻的温度，只有抵近现场才能感知。光明日报一直强调：“新闻现场就是记者的战场。”的确，只有鞋底沾满田埂泥土、满眼全是里弄烟火、盈耳都是市井喧腾，记者的笔下才有真情，传递的新闻才能直抵人心。
我们不满足于只做“事实的搬运工”，始终秉持“记者的笔是一支思考的笔”。只有深入思考，才可能有深邃的思想。也就是说，只有当记者不满足于记录“发生了什么”，而是追问“为什么发生”，探究“意味着什么”，于喧嚣中抽丝剥茧，于表象下钩沉索隐，新闻才能把握社会脉动，今日我们所记录的一切，才能沉淀为经得起推敲的明天的历史。
从今天起，本报推出《抵近观察》专栏。我们将带着职业操守，带着责任使命，带着敬畏与热忱，以脚步丈量山河，以洞察烛照幽微，以“大新闻观”记录时代。
霍尔果斯，位于中哈边境。这座小城，因霍尔果斯口岸而兴。
而霍尔果斯口岸，在中国边贸发展史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我们抵达口岸时，已是华灯初上。巍巍国门顶端“中华人民共和国霍尔果斯口岸”几个大字在光束下格外醒目。正是旅游旺季，国门前的广场上，热闹喧腾，有拍照的，有和摊主讨价还价的。夜，似乎离这里还很遥远。
广场一侧，就是出关集中查验区。但见满载集装箱的重型卡车铺排开去，鲜红尾灯汇成一条不见尽头的河。
霍尔果斯口岸，1881年设立。历史上，几经兴废。真正兴盛起来，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苏联没落、解体，哈萨克斯坦等中亚国家的轻工业体系也几近瘫痪，急需大批生活消费品来维持日常。
而此时的中国，经过10多年改革开放，轻工消费品生产已取得长足发展，大量产品亟须寻找市场。1992年，国务院批准建立霍尔果斯口岸边民互市市场，成为当时全国最大的内陆边民贸易市场，被誉为“西部口岸第一市”。
当时的边贸火到什么程度？“有家单位派驻霍尔果斯的外贸公司的保险柜早上还空着，下午收的现金堆得连柜门都关不上，硬往里面挤才勉强锁上。”霍尔果斯海关退休干部撒文俊回忆。
当时，我国生产的保温瓶、方便面、手电筒、指甲刀、服装、针织品等都是抢手货。“随便拿点什么，都有赚头。”“老贸易”高建刚回忆，他用几箱方便面，从一个哈萨克斯坦青年手里换了一架望远镜和一块苏联产的“东方”牌手表。
“当时霍尔果斯真是人山人海，国门周边的饭店得提前一个多月预订房间。”撒文俊翻出当时国门的照片告诉记者。
但繁荣之下，亦有隐忧。看到商品抢手，国内有些厂家，便放松了质量管理。1993年3月，一家权威媒体曾这样报道霍尔果斯边贸乱象：一些出口旅游鞋被国外消费者称为“礼拜鞋”——穿一个礼拜就坏；羽绒服用塑料布做里衬，透气性极差；不少运动服不仅面料质量差，拉链拉不上，而且有的连裤腿都长短不齐……曾经热情洋溢的哈萨克斯坦客商，眼神里开始流露出怀疑和挑剔。
1994年，我国在霍尔果斯口岸进行了一次规模空前的“打假”行动，一次性就清理了97770包假冒伪劣商品。
一位学者沉痛地分析：本来，我国轻工消费品既符合中亚国家需求，又具有地缘优势，有很好的市场前景。但大量劣质商品流入，严重损害了我国商品在当地消费者眼中的形象。
多重打击之下，霍尔果斯口岸贸易1996年骤降至峰值时的三十分之一。
惨痛的教训，如同警钟，警示国内厂商：没有质量，就没有市场；没有信誉，就没有尊严！
痛定思痛，抓质量，成为国内厂商努力的方向。
“随着国家产业结构的持续升级，边贸逐渐回暖。大约从2005年开始，口岸的货车又渐渐多了起来。”在霍尔果斯口岸经商30多年的杨超说。
霍尔果斯口岸真正实现跨越式发展，来自“一带一路”建设。
随着共建“一带一路”深入推进，铁路、公路等基础设施突飞猛进，实现了铁路与公路运输“双轮驱动”。现在的霍尔果斯口岸已成为中欧班列西通道的重要节点，通行班列线路已达91条，通达18个国家、46个城市。“双西公路”（连云港—霍尔果斯—圣彼得堡）则让霍尔果斯直通欧洲。
通关效率也实现了质的飞跃，公路口岸通关时间从3至5天压缩为6至8小时；铁路口岸进口货物通行时间从原来的2至3天压缩到16小时以内。
“一带一路”建设，还推动了霍尔果斯从“通道经济”向“口岸经济”“产业经济”能级跃升。曾经的戈壁滩上建起了现代化产业园，商贸物流、装备制造等产业集群落地生根，地区生产总值10年间翻了两番。
更可喜的是，平台集聚效应日渐显著，霍尔果斯已成为跨境商贸和投资的热土。如今的霍尔果斯，不只有货物往来，更有人员和文化交流。中哈免签政策落地后，许多中亚和欧洲客商在此创业、生活，将其视为第二故乡，从“客人变成了家人”。
的确，霍尔果斯口岸，已从昔日边陲驿站，蝶变为我国向西开放的核心枢纽和连接亚欧大陆的“黄金通道”。
夜色渐深，可口岸依然闹忙。记者看到，满载货物的跨境货车、载有风电叶片的大件运输车、崭新的国产汽车正有序地一辆辆驶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通过自驾模式出口的商品车。
“国内刚刚发布的新款车型，往往一周左右就能够经霍尔果斯实现出口。口岸待出境的汽车品牌琳琅满目，宛如大型车展。”霍尔果斯出入境边防检查执勤一队教导员张彤彤指着远处的新能源汽车自豪地说，2025年，霍尔果斯公路口岸出口商品车达45万辆，稳坐全国第一大汽车出口陆路口岸。
在通关通道上，记者遇到了“摆渡人”杨业春。他正要驾驶一辆国产新能源汽车出境，将车开到哈萨克斯坦境内指定位置交付。他翻开护照，指着盖满密密麻麻的出入境章说：“我这‘一脚油门’，咱自己的新能源汽车就出国了，感觉是在为国家外贸出一份力，特别自豪。”
据悉，霍尔果斯已有近5000名像杨业春这样的“摆渡人”。
距公路口岸不远处，铁路口岸换装区灯火通明。巨大的龙门吊将来自哈萨克斯坦的农牧产品、矿产轻轻“抓”起，放到开往内地的火车上；随后，腾空的列车又装满汽车零配件、电子产品驶向中亚。
“过去，出口货物以大宗基础商品为主；如今，新能源汽车、光伏组件、智能家电、电子产品等一批‘中国智造’成为主力。”霍尔果斯海关副关长李宏峰告诉记者。
“通关效能也在不断提升，以前出口汽车是一车一卡，要到海关大厅排队制卡。而今自驾出口商品车快速通关模式落地后，通关时间大大缩短。今年3月，口岸又新增智能化快捷查验设备，司机‘停车一次、办结所有’，从申报到放行不到30分钟。”李宏峰加重语气，“时间，在霍尔果斯具有特殊的意义。它改变的不仅是通关速度，更是这座城市的未来。”
这座城市的未来，其实，已展现在那一个个跃升的数字上：2025年，霍尔果斯铁路口岸开行中欧（中亚）班列9882列，过货量1423.7万吨，均创历史新高。
从“礼拜鞋”到新能源汽车，从粗制滥造到“中国智造”——当产品以品质赢得世界，霍尔果斯口岸再度繁荣便是水到渠成。
回望霍尔果斯40多年的起落沉浮，可以清晰看到这样一条规律：口岸，是一国发展水平的晴雨表，口岸兴盛与否，与一个国家的生产能力息息相关。只有生产出真正的“硬通货”，口岸才能繁荣兴盛！
已是深夜，24小时通关的口岸依旧灯火通明。车辆往来如梭，远远望去，车灯与满天的星辉汇成一体……
（本报记者 陈品高 雷柯 赵明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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